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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自己不坦诚,难怪写不出好文章

看了几首诗,间或一两本现代小说,便想撸起袖子尝试一番。诗歌小说杂文,有莫名的调调,长短句似有章法,模模糊糊,哪管细致的门道,写上一两首、两三篇,也够了,反正这番兴致,不会持续太久。

写的几百字,大概能把人生都装进去。诗文凑一起,想象力和智识的边界,暴露殆尽。

书写日常最难。

想再写,只能蹭进学科的圈子。古今中外,一帮人把边界拱到极远,普通人这辈子怕是望不到头。待在学科的圈子里,不愁选题,也不愁内容。用学科的镜子观照日常,周遭似乎原形毕露,真像镜子里倒映的那么回事。

不过,镜子里倒映的光景,“过去”和“未来”都模模糊糊,“现在”也不精细。科学家和社科学者努力提升镜子的倒映功能,而作家、艺术家等文化人,为他们提供洞见。当然,这只是文化人的一小部分功能,他们还得负责拓宽个体和社会想象力的边界,记录人性、社情,顺带丰富母语的用法。

而我们只是普通的文字使用者,负责旁观。平日里,依惯性说话写字,偶尔要成文,不得不抄袭定式,比如入党申请书、工作汇报、祭文、婚礼誓词。

我们写不出日常的滋味。

这几天看的书里,在这方面,蒋方舟的《东京一年》比普通人高明一些。我又看了林文月的《京都一年》,李静睿的《北方大道》,这两本又比《东京一年》高明一些。余光中和王鼎钧的日常书写,也要比汪曾祺的《受戒》《邂逅》高明一些。

你看,我也只会用到“高明”这个词,可能比用“写得好”、“有感觉”高明一点。再往细里想,我就琢磨不清楚妙处了,只能学别人怎么做书评,或者干脆坠入文学批评的学科语境里。在这个意义上,写作的确要从模仿开始。

你觉出哪里不对劲了吗?难道我自己的生命这么单薄,思维如此愚钝,不足以在触碰他人作品里的生活后,撑起足够有深度的、自然的感受。我现在能想到的,别人早就说过写过了。当然可以变换语式花样再说再写,对我来说,也就失去了写作的乐趣。

自从向外人标榜自己喜欢阅读和写作以来,这种自卑和自我怀疑如影随形。看来,我没有写作天赋。其实取得这个人生发现不难,难在心甘情愿接受之后,该如何对待读写这件事。当然的路径是“回归”,我手写我心,与他人无关。这种说辞自然可以防御可能存在的对比和他人评价,但显得有点猥琐、懦弱。

书写日常,大多是面向自己写作,得看得见自己的滑稽、荒诞和阴暗。若不仰赖外部的评价和对比,敦促自己向内挖掘,我们不大可能有勇气自我解剖。人性第一选择,是与自我和平相处,岁月静好。跟自己较劲,实在太难受。当然,这种时候的退缩,说懦弱倒是言重了。

我不够坦诚,不够有勇气解剖自己。蒋方舟在《东京一年》序言里说,她喜欢“偷窥”作家的日记和信件,对比雕琢的作品,日记和信件里显出的是作家完整人生。她将自己袒露在东京日记里,又将日记袒露给读者。读起来,文章或精细或粗糙,字句或随性或深刻,偶有神来之笔,有些像是学生习作。不管文章如何,这本书里,她坦坦荡荡。书称不上佳作,未来倒是能成为观察这位作家的好文本。

看来,好的写作要从对自己坦诚开始。恐怕,我还无法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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